被喻為二十世紀最具影響力的美國畫家,Jackson Pollock的人生卻是悲劇藝術家的典型寫照。
他酗酒、粗魯,對婚姻不忠。他患有嚴重的憂鬱症,需要心裡治療。1949年,Jackson Pollock才三十九歲,一篇Life Magazine的專文已將他喻為世上最偉大的美國藝術家。這也意味著,Jackson Pollock並不是死後才成名的人物。仍在世時,他的作品已炙手可熱、身價不凡,求畫的買家絡繹不絕。為了應付市場的龐大需求,又得兼顧質與量的均衡,Jackson Pollock的生涯晚期簡直心力交瘁。
雖以晚期稱之,他的過世年齡卻是許多偉大藝術家正要邁向巔峰的階段。1956年,燥熱的八月天,Jackson Pollock喝得酩酊大醉,開著敞篷車乘載兩名年輕女子: 他的情人Ruth Kligman與她的友人Edith Metzger。她們才剛上車,即發現Jackson Pollock的精神狀況極差,踩油門的方式如同亡命之徒。即使兩人尖叫不斷,希望逃離這班死亡列車,一切早已失控。疾駛的敞篷車偏離了公路,狂奔至樹叢裡。車上三人,除了Ruth Kligman僥倖存活,其餘二人皆不幸過世。當時的Pollock不過四十四歲。
Ruth Kligman如今依然健在,往後還成了紐約藝文界的名女人。
1912年出生於懷俄明州,Jackson Pollock十八歲時與兄長Charles Pollock一同搬到紐約,向知名畫家Tom Benton學畫。如同其他的抽象派畫家,Jackson Pollock的創作歷程也是一步步由具象開始,最終才邁入抽象。起先他臨摹了人物與自然主題,時隔幾年,受到超現實主義的影響,他開始採用強烈的對比色。這時的作品雖然依稀能辨別出主題, 風格卻已往抽象派靠攏。畫作往往提供了超乎所繪物本身的情緒張力,甚至某種謎樣或暴力的觀看感。
1945年,為了根絕酒癮與擺脫紐約高張的競爭壓力,Jackson Pollock與同為畫家的妻子Lee Krasner搬到位於長島的East Hampton。他將木造平房附近的穀倉改建成畫室,他喝更多的酒。1947年,三十五歲的當口,Jackson Pollock進入了生涯最富動能的時期。他開始採用所謂的Drip(滴)、Pour(流)或Spatter(灑)這些作畫方式,完全揚棄了畫板與筆刷。他將巨幅畫布鋪於地表,用畫筆將顏料噴灑其上,筆刷從頭至尾與畫布毫無接觸。他利用手腕與身體的律動作畫,連地心引力、畫布吸收顏料的方式,也自然成為創作的一環。由於身體能自由地移動四周,作品不再擁有上下左右的視覺限制,每一面都可以是另一面。這些全然抽象的作品徹底顛覆了美國大眾對於藝術的傳統認知。以Jackson Pollock自己的說法,當他作畫時,他完全忘卻了自身的存在,進入到某種難以言述的時空裡(Groove or Zone)。他覺得自己站在畫作裡頭跳舞。
雖然這一階段的畫作很像隨機事件的偶然發生,似乎所有的佈局與結構都是當下才決定的;且作畫前他從不擬草稿或底圖。Jackson Pollock卻否認了意外的存在。對他來說,每當創作一幅作品之前,腦中已想好大致方向: 不論顏色、層次或構圖。換言之,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,不要的是什麼。當概念決定,他便讓自己與作品融為一體,讓直覺引領著身體移動。
他宣稱這種創作哲學為”No Limits, Just Edges”。
處於風起雲湧的四零、五零年代,知名的抽象派畫家還有西班牙的Pablo Picasso、美國的Franz Kline與Arshile Gorky、俄國的Wassily Kandinsky與荷蘭的Willem de Kooning(他也曾與Ruth Kligman交往)。Jackson Pollock的盛名除了依靠自己的天才之筆,妻子Lee Krasner與知名藝評人Clement Greenberg也提拔不遺餘力。有趣的是,Jackson Pollock的畫作在他過後之後,竟成了美國中情局大力贊助與推廣的對象。原因之一為有關當局希望藉由這些前衛的作品,讓紐約取代巴黎成為自由藝術的新象徵。更重要的是,將美國的抽象表現主義與蘇聯的社會寫實主義相做比較,使前者成為進步的代名詞,後者充滿保守的意象。《酷派當家 》(Cool Rules)一書便提到,【中情局在反蘇聯集產主義的宣傳戰中使用了抽象表現主義,表明了這些情報員 – 大多出身長春藤名校 – 品味可能超越了大眾。他們正確無誤地了解到,這種藝術表達了一個新的自信的個人主義,東方集團的居民不多時便開始祕密地嚮往。】藝術史學家Eva Cockcroft便戲稱Jackson Pollock的畫作是美蘇冷戰的另一種武器。
為了紀念Jackson Pollock逝世五十週年,Guggenheim Musuem特舉辦了回顧畫展。不會有比這更適切的地點。博物館創始人Solomon Guggenheim的姪女Peggy Guggenheim,正是Jackson Pollock生涯的重要支持者。1943年,Peggy Guggenheim替當時尚未成名的Jackson Pollock於Art of This Century藝廊舉辦了生涯首場個展。1950年,她又將這些作品帶到義大利,於威尼斯替他開了歐陸畫展。此外,在Jackson Pollock依然困頓的階段,Peggy Guggenheim也提供了每個月的生活津貼。即便含著金湯匙出生、富裕了一輩子的Peggy Guggenheim,也宣稱Jackson Pollock是她一生蒐集的藝術珍品裡最偉大的發現。雖已各自成家,二人卻曾撞出短暫火花。Peggy Guggenheim的丈夫正是大名鼎鼎的德國超寫實畫家Max Ernst。
曾於不少博物館看過Jackson Pollock的作品,這次參展的數十幅畫作卻讓我有了截然不同的體驗。他使用的顏料有時摻雜了砂礫或碎玻璃,因此能改變液體滴下的速度與方向。縱使這些作品掛在牆上,倘若近距離觀之,所有張牙舞爪、如洪水般不斷向荒野蔓延的扭曲線條,都擁有著真實的高度與厚度。那是經由數十次滴流才凝結出的成果。層層疊疊、互有高低起伏。這種立體感,絕不是透過複製畫或數位圖檔就能模擬的,是得親身體驗的視覺震撼。
看著這些驚人的作品,我的意識很快地被帶到另一個次元。我只能想像這些猙獰的曲線、毫無節制的顏色與無法駕馭的油彩炎流,是出自一顆何等瘋狂的心臟,一顆受過多少苦難與折磨的腦袋。旁人完全不須讀過Jackson Pollock的傳記才能理解他的躁鬱症或酒精中毒,他的作品已讓世人明白這一切。這是平凡人窮極一生都複製不出的原創藝術。也因此,Jackson Pollock擁有為數可觀的追隨者與仰慕者。搖滾圈最著名的例子當屬Stone Roses的吉他手John Squire。樂隊的許多唱片封面皆出自John Squire之手,風格強烈仿效了Jackson Pollock。樂隊早期的樂器與宣傳照也溢滿了五顏六色的潑墨式油彩。
坊間除了多部關於Jackson Pollock的紀錄片,他的戲劇性人生好萊塢當然不會放過。2000年由Ed Harris自導自演了一部同名電影Pollock。內容不算精彩,只是四平八穩地將Pollock的一生呈現在觀眾眼前。Ed Harris的演技依舊精湛,模仿Jackson Pollock的扮相也唯妙唯肖;可惜略顯老態,反射不出主角鋒芒畢露的一面。然而,縱使影片缺乏了力度,又有何妨?
Jackson Pollock短暫卻精彩的真實人生,早已提供了不同領域的後繼者最動人的靈感來源。














